右眼视网膜深处,那个原本稳定的红色终点标点,在极速下坠的虚空中诡异地闪烁了两下,随后被某种不可见的波段硬生生扯偏了轨道。

空气中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龙鳞腥臭。一条夹杂着暴戾气息的高维变异脉冲,顺着跃迁通道剧烈摩擦的缝隙,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。

它没有理会外围那层千疮百孔的血肉护盾,而是无视了所有的物理防御判定,像一条透明的水蛭,直挺挺地扎向李长生的眉心。

这是楚江寒在暗网中铺设好的同化脉冲。只要这道脉冲打进识海,李长生透支到极限的躯壳就会在半息之内被楚江寒的意识彻底覆盖。大荒底层的落点也会被同步修改为早就准备好的血肉祭坛。

脉冲的尖端触碰到了眉心。

预想中摧枯拉朽的夺舍并没有发生。

“咔哒。”

李长生的识海极深处,响起了一声类似于生锈钢钉卡进齿轮的物理脆响。

那是他在跃入通道前,硬生生切下自己一丝神识种下的休眠反制代码。这枚像沙砾般不起眼的木马代码被外来波段瞬间激活,它像一个长满倒刺的捕兽夹,狠狠咬合了下去。

“滋——”两股截然不同的深渊底层逻辑在脑域边缘发生了微观却剧烈的冲撞。

李长生耳膜高高鼓起,鼻腔里呛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黑血,右眼眼角崩开一道两分长的裂口。但那条带着龙鳞腥气的高维脉冲,也被这股蛮横的逆向代码硬生生卡死在识海外围,被迫化作一团无序的废弃乱码。

远在碎星渊暗处的夺舍被强行中断。

但这道脉冲裹挟的动能,已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原本的跃迁锚点上。视网膜的坐标图上,代表真神遗迹的金色线路寸寸断裂。被扯偏的红色落点在失控的白噪中疯狂滑行,最终死死定格在一片毫无标注的虚无盲区。

深渊浅层,废星缓冲带。

那是一个连伪天庭高维探针都覆盖不到的绝对死地。

李长生左手死死撑着皮囊护盾,右眼盯着那迅速放大的失控坐标。如果要强行把坐标掰回原轨,他必须榨干窃天体最后的算力去干预空间法则。

但在当下这个被胃液风暴挤压得布满蛛网裂纹的跃迁通道里,任何一丝多余的空间拉扯,都会引爆整个通道结构,把这里的所有人当场绞成血沫。

李长生没有犹豫。他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,强行停下了右眼中疯狂转动的乱码齿轮。

放弃纠正。

既然伪神铺好的生路是一条单向的绞肉机,那跌进没人管的泥沼,反而能跳出棋盘。

失去了原始坐标的牵引,跃迁通道的外壁开始大面积解体。

灰黄色的狂风顺着缺口倒灌进来。一团拳头大小、呈现死灰色的高维胃液残渣,因为空间法则的错乱,从上方破裂的通道顶端剥落。它像一坨极度沉重的烂泥,脱离了常规的物理轨迹,直直砸向后方角落里的陆长庚。

陆长庚正死死抱着脑袋,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。头顶那股腐蚀一切的恶臭压下来时,他吓得连气都倒抽不上去,喉结里发出漏风的“咯咯”声。

人在极度恐惧下的本能,让他根本没去运转什么法诀,只是闭着眼睛,不管不顾地连滚带爬往左侧瞎扑。

“哧溜。”

通道底部的泥水黏滑无比,陆长庚脚下发力过猛,一脚踩在不知名怪物残存的黏液上,整个人以一个极为难看的狗啃泥姿势向前滑出了两米远。

“嗤啦——”那团死灰色的毒液几乎贴着他的脚后跟砸在底板上。

没有火光,只有刺耳的溶解声。通道底部被瞬间烧穿一个半米宽的大洞,深渊冰冷的罡风顺着破洞灌进来。

陆长庚在滑倒中双手乱抓,指甲抠进了一条从裂隙外卷进来的烂木头里。那是一截异化古藤。藤蔓表面长满发黑的肉瘤,糊着一层类似死鱼发酵的深渊屏蔽黏液。

陆长庚的手指被藤蔓上的木刺扎破,鲜血混进了黏液里。他不知道这东西的底细,只觉得那些黏液刺鼻得让人反胃,却奇迹般地没被周围的风暴绞碎。他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这根古藤,把它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坠落速度成倍暴增。

深渊浅层的引力场如同一个漆黑的巨大磨盘,在下方极速放大。失重感让所有人的血液直冲天灵盖,内脏紧紧贴在脊柱上。

挡在最前面的虞织雪皮囊护盾,在剧烈的摩擦中发出了最后的哀鸣。纯净本源缝合的筋膜根根崩断,大面积的肉瘤开始碳化。如果任由这种速度砸进废星引力圈,归墟阶的肉身也会被拍成一张二维的血饼。更何况苏清颜剑骨大面积碎裂,柳若曦命元干涸,剑无痕早已在一旁脱力滑倒。

李长生眼神骤冷,左手掌心猛地在皮囊内部一拍。

“砰!”

附着在皮囊上最后的一丝概念残渣,被他毫不犹豫地强行引爆。恶臭的怪物皮囊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漫天的黑灰。

爆炸产生的强压气流,形成了一股粗暴的反向物理推力。下坠的势头在这股推力的作用下,硬生生停顿了半个呼吸。

借着这微小的缓冲,李长生双腿猛地一蹬通道残骸,整个人在虚空中强行翻转半圈。

他把宽阔的脊背完全对准了下方漆黑如墨的重力深渊。左手揽住装有红绫的黑棺边缘,右臂将瘫软濒危的苏清颜和柳若曦死死扣在胸前。

他要把自己当成一块填缝的肉垫,用这具布满裂痕的躯壳,去硬扛第一波砸向废星的着陆极压。骨骼在发力的瞬间传出刺耳的暴鸣声,细密的血珠从他开裂的小臂皮肤下直往外渗。苏清颜微弱的呼吸扫过他的颈侧,哪怕剑骨崩碎,她残存的本能依旧试图抬起手指结印,却被李长生的手臂死死按住。

头顶的跃迁通道彻底四分五裂。大荒的法则在这一层被截断得干干净净。

就在坠落断线的最后一瞬。

李长生仰起头。透过那些正在急剧闭合的破碎裂隙,他的视线穿透了浑浊的风暴,死死盯住了上方那片极高维的暗网阴影。

他知道,在那些重重叠叠的黑暗背后,姬无妄和楚江寒正冷眼注视着这个方向。他们在看炸弹有没有就位,在看容器有没有散架。

狂风如刀,刮得他脸上的皮肉剧烈变形。李长生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,因为在这片狂暴的虚空中,声音根本传不出去。

在失控下坠的狂暴气流中,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。

大拇指并拢,食指伸出,贴着自己的咽喉。

冰冷、平稳地横着划了一刀。

一个标准的抹脖子动作。

他那被血痂糊住的嘴唇微微开合,没有声音,只有冰冷的唇语在死寂中成型。

既然这天道喜欢拨弄棋盘,那我就从最底层的泥潭把它掀翻。

裂隙彻底合拢。所有的光线、规则、窥探的视线,在这一秒被完全切断。

大荒旧网彻底断联。李长生右眼视网膜上的红色坐标剧烈闪烁了两下,随后变成了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雪花屏。

绝灵。

一种让人窒息的真空感瞬间包裹了这支残军。就像突然被抽干了水的水缸,经脉里的灵气瞬间变成了滞涩的死物。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借用的法则,只剩下扭曲的物理常数和纯粹的黑暗。

“咚——”

伴随着一声巨大到几乎震碎内脏的沉闷撞击,李长生的后背重重砸在了不知名的坚硬地面上。

连高维扫描都无法穿透的绝对死寂,彻底吞没了他们。